针扎在腿上,脾脏怎么会知道
8月28日下午,清华。我在一块屏幕前站了很久。
8月28日下午,清华。我在一块屏幕前站了很久。
黑底上有一片星星在动。聚拢,散开,再聚拢,最后挤成一团,像一朵小小的烟火。
吴嘉敏老师说,这不是星星,也不是电脑做出来的动画。这是活着的细胞,一只正在发急性炎症的小鼠,脾脏里的中性粒细胞。
然后他们刺激了这只小鼠后腿上的足三里。屏幕上那片星星,变了。
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,倒不是"针灸到底灵不灵"。是一个很笨的问题:
针扎在腿上,远处的脾脏怎么会知道?
【最容易下的那个结论,我偏不想下】
要做一个容易传播的标题,这个故事实在太方便了。
清华拍到了针灸。
现代科学终于证明中医。
甚至——经络被看见了。
但实验本身很具体,具体到有点不解风情。
研究人员先给小鼠注射内毒素,造出急性炎症;2.5 小时后,用 0.5 毫安的电针刺激足三里;再过 3 小时成像。结果是,电针组的细胞群聚事件,比对照减少了 5 倍以上。
要紧的是对照组怎么设的:针照样扎进去,只是不通电。没有出现同样的效果。
这一笔不能略过。它说明在这个实验条件下,起作用的不是"扎"这个动作本身。
它能证明的,也就是这些了。
不能证明所有针灸都有效。
不能把小鼠的脾脏,换成人的身体。
更不能说经络被科学证明了。
一个漂亮的实验,往往不会替你宣布一个巨大的答案。它只是把原来含混的问题,往前挪了一小步。
可这一小步,有时候要紧得很。
【显微镜都发明四百年了,为什么今天才看见】
我问吴老师,显微镜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,这样的画面为什么到今天才有。
答案其实不难懂。
我们过去很擅长把一样东西看清楚。一个细胞。一个细胞核。一个分子。
但生命真正运转的时候,从来不是一个细胞在单干。一个器官里,成千上万个细胞同时在动、在挤、在喊话。
麻烦就在这儿:看得越细,越难看得广;看得越广,又很难把每一个都看清。要是还想在活体里连着看上几个小时,难度再翻一番。
这台仪器叫 RUSH3D-HR,核心是一枚叫"昆仑"的高数值孔径物镜,把扫描光场和线共聚焦并在了一起。它的上一代就叫 RUSH3D,2024 年 9 月发在《细胞》,厘米级的三维视场,亚细胞分辨率,20 赫兹,能连着看几十个小时。这一代把数值孔径提了上去,今年 7 月 15 日发在《自然·生物技术》。
有了它,一些过去说不清的事情,忽然有了数字。
中性粒细胞原本就有一种瞬态的群聚:数百个细胞往中心凑过来,再散开。炎症一来,这个频率提高了将近 10 倍,一次持续 20 到 180 分钟,覆盖 1000 到 4000 平方微米。
这些数字过去不是"没有"。是没人看得见。
所以它真正改变的,并不是把照片拍得更漂亮。
过去是:一场生命事件结束了,拿着一张切片追问,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现在越来越可能是:它正在发生,我站在这里,看着它发生。
这是两种科学。
【一个细胞和一个器官中间,还藏着一座城】
还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。
我们理解生命,习惯了两个尺度。往小了看,基因、蛋白质、细胞;往大了看,组织、器官、一个完整的人。
吴老师想看的,恰恰是中间那一段。他用了一个词:介观。
听着专业,其实一点也不玄。
一个细胞像一个人,一个器官像一座城。
我举着摄像机,一整天只盯着北京街头的一个人,他的表情、动作、鞋带都能拍得清清楚楚。但我永远解释不了北京为什么堵车。
反过来,只看一张北京地图,我又不知道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此刻在干什么。
几千几万个细胞怎样忽然一起迁移、聚集、分工,最后让一个器官发炎、修复乃至生病——这中间是一个庞大的"细胞社会"。
过去,恰恰就是这个尺度最难看清。
所以回头再看开头那个针灸实验,有意思的地方也许早就不是那一根针了。
足三里只是一个入口。它让我们撞见了这个一直都在、却不容易被直接看见的世界。
【那经络呢】
我当然还是问了那个所有人都会问的问题:现在能证明经络存在了吗?
这个问题交给一个短视频账号,最好的回答是两个字:能。
吴老师没有这么答。
他谈的是穴位研究的潜力,更多是还没解决的问题——这种调控究竟怎么产生的?不同穴位有没有特异性?扎穴位和扎它旁边一点,结果会不会不同?几个穴位之间,又会不会联合起作用?
他说,眼下动物模型能做的,是给这些问题提供一些更科学化的依据,帮研究者把下一个针灸实验设计得更精准。
我反而很喜欢这个答案。
它没有替传统医学盖一枚现代科学的印章。
它只是说:我们手上多了一件新工具,可以认真地,把这些问题重新问一遍。
【科学改变世界,常常是先多了一件工具】
过去很多年我在人文这一行里打转,读历史,读哲学,和不少老师一起琢磨文明为什么长成今天这个样子。
这两年见科学家见得多了,慢慢发现一件事:科学史上那些大的变化,往往不是先有人想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答案。
很多时候,是人类手上突然多了一件工具。
望远镜出来以后,人们才知道天空比肉眼看到的复杂得多。显微镜出来以后,人们第一次晓得一滴水里也有一个世界。后来是 X 射线,是电子显微镜,是基因测序,是粒子加速器。。。
每一件新工具真正厉害的地方,都不只是把已经知道的东西看得更清楚。
而是让原来根本提不出来的问题,突然变成了问题。
一个现象,如果既看不见,也没有一种像样的方式去描述它,它就很难成为一个大家可以共同讨论、测量、重复和验证的问题。
工具先给了我们一双眼睛。随后,新的说法才开始出现。
而一旦一个世界既能被看见,又能被命名,人就会没完没了地向它发问。
【所以,那根针只是门把手】
如果只说"科学家把针灸拍下来了",我现在觉得是小看了这个故事。
那根扎在足三里的针,更像一只门把手。我们顺着它推开一道门。
门后不是"中医终于被证明"这样一个干脆的答案,而是一个更麻烦、也更好玩的世界:
一个没有大脑的细胞,怎么知道该往哪里走?
成千上万个细胞,为什么会突然做出相似的动作?
局部的一次刺激,怎样跨过那么长的距离,影响另一个器官?
一个器官表现出来的"状态",究竟由哪个细胞决定,还是根本没有哪一个细胞能够单独决定?
最后又是怎样从这些细碎的活动里,长出一个会发炎、会修复、会记忆、会衰老的生命?
这些问题,比"中医还是西医"要让我着迷得多。
这篇论文是清华大学戴琼海院士、吴嘉敏老师,和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王伟老师团队一起做的,共同第一作者是卢志、汪明欢、陈文韬三位。仪器在清华,炎症与免疫这一摊在同济,缺了哪一边都成不了。
我最近认真做《非常实验室》,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过去我从历史和思想里理解人,接下来也想走进真实的实验室,看看今天的人类正在怎样重新理解生命、机器、宇宙,还有我们自己。
不急着宣布谁对。也不急着把每一篇论文都包装成颠覆世界。
先去现场。见科学家。看仪器。问几个具体的问题。让证据走在判断前面。
这是第一站,清华大学,吴嘉敏老师团队。感恩吴老师拨冗,也感恩促成这次见面的朋友。
以后慢慢来。一间实验室,一间实验室地看。
你最想让我走进哪一间实验室?城市加实验室名字,告诉我。你说哪里值得看,我真的进去替你看一趟。
资料来源
- Lu Z, Wang M, Chen W, et al. High numerical aperture confocal volumetric mesoscope reveals mesoscale subcellular dynamics in vivo. Nature Biotechnology, 2026-07-15. DOI: 10.1038/s41587-026-03231-z
- Zhang Y, et al. Long-term mesoscale imaging of 3D intercellular dynamics across a mammalian organ. Cell, 2024, 187: 6104–6122.e25. DOI: 10.1016/j.cell.2024.08.026
- 清华大学新闻网:自动化系戴琼海、吴嘉敏团队合作实现器官尺度亚细胞三维活体成像(2026-07)
- 清华大学新闻网:介观活体显微仪器RUSH3D问世(2024-09)
- 《非常实验室》2026年8月28日吴嘉敏老师访谈及实验室现场记录
证据边界
- 电针调节免疫的结果来自小鼠急性炎症模型,不等于人体疗效,也不构成任何治疗建议。
- "针扎入不通电"的对照只说明该实验条件下通电与否有差别,不能推广到所有针灸操作。
- 本文不对经络是否存在作判断;穴位特异性、邻近位点差异、多穴位联合调控等问题,研究者明确表示仍需继续研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