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陶瓷拥有水晶的心:一群中国材料学家与一块「会呼吸」的陶瓷
故事要从一对兄弟说起。
一、1880 年,巴黎的一间实验室里,两兄弟听见了晶体的「心跳」
故事要从一对兄弟说起。
1880 年,法国巴黎。21 岁的皮埃尔·居里和他哥哥雅克·居里在实验室里摆弄石英晶体。他们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:当晶体被按压时,表面会冒出电荷;反过来,给它通电,它又会微微变形。机械与电,这两种看似不相干的力量,在一块石头里握了手。
兄弟俩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——压电效应。「压电」(piezo)来自希腊语,意思是「按压」。
彼时这只是一个优雅的物理发现,看不出任何实用价值。真正把它推向战场的,是三十多年后的一场浩劫。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,德国潜艇在大西洋上神出鬼没,协约国的船只成批沉没。法国物理学家保罗·朗之万想到:声波能在水里传得很远,而压电晶体既能发出声波、又能接收回声——为什么不造一台「水下耳朵」?1917 年前后,他用石英晶体拼出了人类第一台主动声呐的雏形。潜艇时代与反潜艇时代,就这样同时被一块会「心跳」的晶体开启。
从那天起,压电材料就成了现代文明里一个沉默的器官:医院的 B 超探头靠它把声波送进人体再听回声,声呐靠它在深海里「看」东西,精密机床靠它做出纳米级的位移,如今连芯片散热用的微型压电风扇,也靠它吹走热量。你几乎不会注意到它,但它几乎无处不在。
二、一道横了半个世纪的「天花板」
压电材料有两条技术路线,各有各的脾气。
一条是单晶。把材料慢慢拉成一整块完美有序的晶体,原子排列得像阅兵方阵,压电性能极佳——医院里高端超声探头的核心,就是这类弛豫铁电单晶。但它娇贵:生长慢、成本高、机械上脆,形状也受限。
另一条是陶瓷。把粉末烧结成块,便宜、皮实、可以做成各种形状,缺点是性能逊色——无数小晶粒杂乱地挤在一起,晶粒之间的边界像一堵堵矮墙,把电与机械的对话打得支离破碎。
工程师们想了半个世纪的折中方案,叫「织构陶瓷」:想办法让陶瓷里的晶粒像单晶那样朝同一个方向排队。理想很丰满——既有单晶的性能,又有陶瓷的坚韧和便宜。可现实里,织构陶瓷的性能始终追不上同成分的单晶。原因藏在微观结构里:低性能的晶界、没排好队的杂散晶粒、晶界对内部电畴尺寸的限制——几股力量合起来,构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性能天花板。
材料学家们知道天花板在那里,也知道穿过它意味着什么:高端医疗超声、高灵敏度传感器,这些长期依赖昂贵单晶的器件,有机会被大幅降低成本、提升可靠性。但怎么穿过去,没人有把握。
材料学家们没有坐等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一条叫「模板晶粒生长」的路线被走通了:在陶瓷粉料里掺入少量片状或针状的微晶模板,烧结时让周围的晶粒以模板为「种子」定向长大——就像在一群散兵里安插教官,硬是把队伍带齐。日本、美国、中国的实验室沿着这条路接力了三十多年,织构陶瓷的性能被一代一代往上抬。但尴尬也一路相随:无论怎么改进,性能似乎总是在单晶的七八成处止步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晶界、杂散晶粒、电畴受限——这三个「内鬼」彼此纠缠,单靠经验试错,难以同时摁住。
与此同时,另一条更年轻的河流正在涨水。2011 年,美国启动「材料基因组计划」,提出一个朴素的愿望:新材料的发现能不能不靠运气和熬年头,而像基因组学那样,靠数据和计算去「算」出来?十几年间,高通量计算、材料数据库、机器学习模型相继进场,材料科学从「炒菜式试错」慢慢转向「地图式搜索」。只是地图再精细,最后把材料烧出来、测出来、用起来的,仍然是人。
这两条河,2026 年在西安交汇了。
三、给陶瓷「请一位 AI 参谋」
2026 年 9 月,西安交通大学李飞教授团队与合作者在《科学》(Science)上发表论文,宣布他们跨过了这道天花板。论文的题目直截了当:《突破织构压电陶瓷的性能瓶颈》。
他们的办法有两手。
第一手是材料工艺上的改进。团队改良了「拓扑化学合成法」,研制出一系列富含锆的新型微晶模板。模板的作用相当于晶粒排队时的「教官」——传统上用的是钛酸钡模板,但在高温固相烧结中容易「溃散」;新的富锆模板稳定性更强,能更可靠地把杂乱的晶粒带成整齐的队伍。
第二手,是这个时代特有的:机器学习。团队先建立了高质量的弛豫铁电陶瓷性能数据集,再训练出可以预测陶瓷压电性能和居里温度的模型。织构陶瓷有一个被长期低估的优势——成分可调性比单晶高得多,可调的空间大到人力穷举不现实。这恰好是机器学习的用武之地:在庞大的成分空间里替人指路,告诉实验者哪些组合值得一烧。
两股力量合在一起,结果是一块压电性能可与同组分单晶相媲美的织构陶瓷,而且在机械强度、矫顽场等指标上表现更优。为了证明它不是实验室里的花瓶,团队把它做成了矢量加速度计——灵敏度远高于压电单晶和传统锆钛酸铅陶瓷的同类器件,同时保持了传统陶瓷器件特有的稳定性和抗疲劳特性。
单晶的灵敏,陶瓷的可靠,第一次出现在了同一块材料上。
四、从巴黎的晶体到西安的算法
把这条线拉长看,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脉络。
1880 年,居里兄弟靠手、眼睛和天平发现压电效应;1917 年,朗之万在战火中把晶体变成声呐;二十世纪中叶,锆钛酸铅陶瓷把压电材料带进千家万户,B 超从此成为产科诊室的标配——格拉斯哥的医生伊恩·唐纳德当年把工业探伤仪搬进产房时,大概不会想到超声波今天会照见每一个孩子的第一张照片;九十年代,弛豫铁电单晶把性能推上新高度,也把成本和工艺难度推上新高度。
每一代材料学家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:能不能让材料既强大又平易?
西安这个团队给出的回答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——他们请来了算法做参谋。这不是什么「AI 取代科学家」的故事。数据集是人建的,模板是人烧的,每一炉陶瓷都要在窑里老老实实待够时间。机器学习做的,是在人力走不完的成分旷野里画出一张更精细的地图。最后的每一步验证,仍然要靠人的手、人的判断、人守在烧结炉边的耐心。
值得一提的是论文背后的身影。李飞是国内铁电压电材料领域的中生代学者,早年在宾州州立大学材料研究院做博士后,合作导师中包括弛豫铁电领域的国际名家,2018 年回到西安交大任教。他所在的电子材料研究实验室,是国内压电材料研究的重要据点之一。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,是两位还在读研的年轻人——博士生张瑨璟和硕士生王子东。一项打破天花板的成果,最后落在年轻人的名字上,这大约也是科学接力的另一种形态。
科学工具在变,科学的气质没变。
五、一块陶瓷的分量
这项研究的分量,或许可以这样理解:高端超声探头里的单晶材料,长期是「好而贵」的代名词。如果织构陶瓷能在性能上与单晶比肩,同时保有陶瓷的成本、韧性和异形加工能力,那么医疗影像设备、水声探测、精密传感乃至芯片散热,都可能迎来一轮性能与成本的双重松动。当然,从论文里的材料到流水线上的器件,中间还隔着工程化、量产一致性和长期可靠性验证——这些台阶,需要一级一级地走。
一百四十六年前,居里兄弟在巴黎按了按一块石英,听见了晶体的应答。今天,西安的实验室里,一群材料学家教会了陶瓷像单晶那样「齐声应答」。压电材料的故事讲了一个半世纪,主线却只有一条:人类总想听见更微弱的声音——潜艇的回声、胎儿的心跳、芯片发热的叹息。而每一次「听得更清」,背后都是一代人在材料微观世界里漫长的排队、等待与校准。
(本文基于公开报道与论文信息撰写,不构成任何投资或技术选型建议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