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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与健康

三百万个细胞核里的时间:第一张灵长类全生命周期脑图谱问世

在实验动物的世界里,二十八岁是一个很少被抵达的年纪。

约 7 分钟

一群活到「寿命极限」的猴子

在实验动物的世界里,二十八岁是一个很少被抵达的年纪。

食蟹猴,一种分布于东南亚的灵长类动物,人工饲养条件下的寿命极限大约在二十八岁上下。绝大多数实验猴在完成研究任务时远未走到这个年纪,因此,高龄灵长类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科学家长期缺少直接的观察窗口。

近日,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联合基因组多维解析技术全国重点实验室、吉林大学人畜共患传染病重症诊治全国重点实验室等单位,在国际期刊《细胞》(Cell)上发表了一项历时数年的研究:他们以二十三只雌性食蟹猴为对象,覆盖从青年到寿命极限的完整年龄跨度,对八个脑区同步开展两种单细胞组学测序,绘制出全球首个覆盖全生命周期的灵长类脑多模态细胞图谱。相关数据与分析代码已向全球研究者免费开放。

这项研究想回答的问题,几乎和人类文明一样古老:人为什么会老?同样步入高龄,为什么有人思维依旧清晰,有人却早早陷入认知的迷雾?

一道两千多年没有答完的题

人类对衰老的追问,几乎与医学本身同龄。

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把衰老归因于体液的干涸与冷却;盖伦延续了这个框架,认为生命是一盏逐渐燃尽的油灯。这个「燃尽」的意象统治了欧洲医学一千多年。直到十九世纪,显微镜把人体拆解成细胞,魏尔肖提出「一切细胞来自细胞」,衰老问题才第一次有了可观测的物质载体——不再是抽象的「元气」,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细胞。

二十世纪中叶,衰老研究迎来两次关键转折。一九六一年,海弗里克在培养皿里发现,正常人体细胞的分裂次数存在极限,大约五十次之后,细胞便停止增殖、进入衰老状态。「海弗里克极限」第一次把衰老从哲学问题变成了可以计数的生物学现象。再往后,端粒与端粒酶的发现把这把「计数尺」落到了染色体末端:每分裂一次,端粒就短一截,如同引信缓缓燃烧。

但计数不等于理解。进入二十一世纪,单细胞测序技术成熟了。二〇〇九年,汤富酬团队完成了首例单细胞转录组测序,研究者从此可以逐个细胞地读取基因表达。二〇一六年,人类细胞图谱计划启动,目标是为人体全部细胞建立参考地图。衰老研究的提问方式随之改变:不再满足于「哪些基因变了」,而是追问——在身体的哪一处、哪一种细胞里、哪一个调控开关上,时间留下了痕迹?

这张食蟹猴脑图谱,正是这条追问链上的最新一环。

三重空白,和一片三百万细胞核的海洋

在这项研究之前,卡住学界的是三重空白:缺少覆盖全脑、多区域、单细胞精度的系统数据;缺少既接近人类、又能被完整追踪终生的实验模型;过去的研究大多只记录「哪些基因表达变了」,却不清楚更上游的调控开关是否同步变化。

所谓调控开关,指的是基因组上决定某个基因该不该被打开、开多大的 DNA 片段。如果把基因组比作一座城市的照明系统,基因是灯,调控开关就是配电箱里的闸。数坏了几盏灯,和看懂配电线路,是两件事。

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联合培养博士研究生马雯,是论文共同第一作者之一。她面对的,是近三百万个细胞核汇成的数据海洋。「整个研究中最不确定的是,这么复杂的数据最后会不会只是一堆零散现象,能不能形成一个清晰的生物学故事。」她回忆,团队把原始信号反复识别、比对与拼接,直到一个反复出现的信号排除了偶然的可能。

「直接数差异基因数量,就像数一个房间里有多少盏灯坏了。」马雯这样解释方法的选择,「这个数字有用,但它不告诉你坏的是小夜灯,还是总电闸。」团队特意选用能捕捉「变化集中在关键功能网络」的分析策略,结果戳破了神经元数量看似稳定的表象:许多神经元内部的状态早已被悄悄重塑——突触信号、蛋白折叠、能量代谢等程序都在改变。就像一台从外面看仍在正常运转的机器,内部的齿轮与管路已经磨损。

时间动手脚的时间,比想象中早得多

图谱给出的第一个意外,是时间表。

剧烈的重塑集中发生在青年迈向中年的阶段,远早于任何能被察觉的功能衰退。换言之,当一只猴子——放大到人类尺度,大约相当于一个人还自觉年富力强的时候——大脑内部的线路重排已经悄然开始。时间动手脚的时间,比人们习惯认为的要早得多。

第二个发现关乎大脑内部「沟通的语言」。前额叶皮层里参与突触形成的关键信号,在衰老过程中普遍下调:不只是某个神经元内部变老了,神经元之间联系彼此、维持突触的那套语言也在变弱。与此同时,负责「打扫卫生」的小胶质细胞,其分泌的抑炎信号明显减弱。「这些不像是某一个指标偶然变化,而更像整个交通系统同时出问题。」马雯说。这提示未来的干预思路可能需要组合手段,而非把希望押在单一靶点上。

第三个发现改写了「一个基因一个开关」的直觉。团队系统识别出四十八万余个细胞类型特异的调控元件,发现同一个基因附近往往存在好几个开关,不同脑区、不同年龄调用不同的那一个。同一个小胶质细胞相关基因,一个开关在前额叶皮层随年龄稳定地「调灭」,另一个开关在脑桥和延髓却走出先「调暗」后「调亮」的曲线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一处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直接相关的开关,在海马的小胶质细胞里随年龄逐渐被调灭,却在脑桥和延髓的同类细胞中越调越亮——疾病的易感性,可能来自风险位点与局部脑区环境的交互,而非风险位点单独决定一切。

阿尔茨海默病不是「加速版的衰老」

跨物种比对带来了一个打破常识的结论。

食蟹猴的正常衰老过程与人类存在相当程度的转录相似性,这支持它作为理解人脑衰老的近似模型。但阿尔茨海默病的分子病变机制,并非正常大脑衰老的加速版本,而是一套相对独立的病变通路。这解释了临床上一个长期令人困惑的现象:为什么单纯延缓衰老的努力,无法真正阻断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发生发展。两条路在某个路口分了岔,修好其中一条,不等于另一条也畅通。

研究还注意到一个与临床统计呼应的细节:雌性食蟹猴大脑的衰老相关分子变化比雄性更突出,而人群中女性阿尔茨海默病发病率更高的现象早已为人所知。图谱为这种性别差异提供了细胞与调控层面的参照,也为后续研究留下了明确的坐标。

需要说明的是,这项研究并没有给出「怎样干预就能健康老去」的答案。它的贡献在于把问题推进了一步:从笼统地说「大脑会衰老」,推进到知道哪些脑区、哪些细胞、哪些通路最值得进一步探索。团队搭建的数据库已面向全球免费开放,原始数据与分析代码同步公开——任何一个实验室,都可以在这张地图上寻找自己的下一个问题。

地图的意义

科学史上,地图的意义往往要在很久之后才显现。

一九五三年,富兰克林拍摄的「照片五十一号」让 DNA 双螺旋浮出水面时,没有人能预见半个世纪后的基因组学革命;二〇一六年人类细胞图谱计划启动时,也很少有人料到单细胞技术会以这样的速度重塑衰老研究。地图不负责给出终点,它负责告诉后来者:路在哪里,哪里还没有路。

从这个角度看,那二十三只食蟹猴——尤其是那些活到二十八岁、抵达人工饲养寿命极限的个体——是这个时代特殊的「时间证人」。它们替人类走过了完整的一生,把每一站细胞层面的变化留给了后来者。

而马雯和她的同事们做的事,用她自己的比喻来说,是在一座从未被测绘过的城市里,画出第一版街道图。图纸还很粗,很多街巷标注着「待探索」,但从今往后,每一个走进这座城市的研究者,都不必再从画第一条线开始。

人为什么会老?这张三百万个细胞核绘成的地图,没有给出最终的答案,却给了这个古老的问题一个新的问法:衰老不是一场均匀的日落,而是无数次具体而微的线路重排——发生在你我还毫无察觉的中途。

理解这一点,或许正是人类学会与时间相处的新起点。


本文基于《细胞》(Cell)期刊论文(DOI: 10.1016/j.cell.2026.07.045)及中国科学报、中国青年报等公开报道撰写。文中所述为动物模型层面的机制研究发现,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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